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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代国民的蜗居人生 ——《蜗居》所折射出的当代人类价值观

发表时间:2020-02-12 12:45作者:云竹

摘要《蜗居》是作家六六的著名作品,改编而成的同名电视剧忠实原著,给全社会带来了较大的影响。《蜗居》对当下的白领阶层的生活现状进行了全方位把握,以“房子”为载体,展现了奥运过后所谓“中产阶级”的精神面貌和生存困境。在小说和剧集中所透露出的价值观念,凸显了社会转型期间的人们的生存选择。

关键词:蜗居   价值观   选择  

蜗居》是2009年下半年最火的电视剧,根据六六的同名小说改编。它讲述了复旦大学毕业、留在上海的白领夫妻郭海萍和苏淳,工资赶不上房价的上涨,为当上“房奴”而奋斗的艰辛、苦涩、失望和希望。《蜗居》小说的出版是2007年12月。电视剧最早于2009年7月底在上海电视台电视剧频道播出。“2009年11月16日,《蜗居》在东方卫视首播,卫视频道辐射全国的优势在此刻放大了《蜗居》的社会效应。”

该电视剧由六六编剧、滕华强导演,非常忠实于小说。但是,电视剧以画面、声音和文字的结合作为介质,更能调动观众的感性,再加上凭借卫视和网络视频的强大平台,造成了热播和网络热议的社会效果,其影响力又是小说远远比不上的。

电视剧《蜗居》之所以产生轰动效应,更深层的原因在于,它契合了奥运会后一些普通白领的社会心态的变化,触动了他们复杂的“中国梦”体验。《蜗居》中有一种紧张不安、焦虑、不平、绝望和希望混杂的情绪。它表达出像郭海萍这样的普通白领的群体,对自己的生存处境的不满。这种不满又经常以调侃的台词说出,调侃社会、调侃自己,不满化为自嘲和无奈。这种情绪主要体现在为买房而使出浑身解数的郭海萍身上。它是复杂、微妙、百味杂陈。这种情绪是现实中像郭海萍这样的普通白领这个群体的情绪结构,其中最突出的特征是焦虑。《蜗居》绝不像2010年播出的电影和电视剧《杜拉拉升职记》那么单纯、明朗、积极向上。

一、自我价值的实现:对成功的解读

如前文所述,“中国梦”在个人层面上是“个人奋斗”,包括“奋斗致富”和“自我实现”两个元素。但《蜗居》讲了一个“质疑”“个人奋斗”的故事,或者说,一个“个人奋斗”不成功的故事。郭海萍、苏淳夫妻,郭海萍的妹妹郭海藻,都是名牌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,开始奋斗的漫漫长途。在郭海萍买房这件事上,尽管她开源节流,费尽心机,却不仅买房看不到希望,还使婚姻陷入危机。直到一个叫“宋思明”的“大靠山”出现在她的妹妹郭海藻的生活中,郭海萍买房之路才有了转机。靠妹妹“傍”了一个社会上层人物,多次得到其帮助,郭海萍才终于买上房子。

《蜗居》中的情绪不是积极向上或轻松浪漫,却经常是焦虑不安、充满张力。这种情绪尤其体现在郭海萍身上。她为买房而奋斗的过程中,期待,失落,挣扎,决绝,愤慈,绝望。这些情绪容易引起“房奴”或同样为买房而希望着苦恼着的观众的共鸣

《蜗居》中的几个普通白领,海萍、海藻,海萍的丈夫苏淳,海藻的恋人小贝,都活得不轻松。尤其是海萍、海藻姐妹选择的不同道路,引起充满争议的网络评论,是这个时代的缩影。观众对这两个年轻女性的形象的反应,折射出普通白领在当下的社会心态。郭海萍来自一个小城的家境一般的家庭,嫁给了来自另一个小城的家境贫寒的苏淳,属于普通白领群体,在上海艰辛挣扎、不能实现买房的愿望。郭海藻在爱情(对宋思明)、亲情(对郭海萍)的面纱和自我说服下,选择了“小三”的道路,过上奢华的“职业二奶”的生活。如果说郭海萍这个形象展示了一个普通白领的“奋斗致富”如何不可能成功,郭海藻这个形象则展示了“拜金”如何替代了“自我实现”的价值观。

海萍、海藻的不同道路,代表了身为普通白领的年轻女性的两种可能的选择。而苏淳、小贝的生活故事,折射了身为普通白领的年轻男性在大都市奋斗的艰难。

(一)艰辛的奋斗之路

    《蜗居》中海萍的故事,基本上是一个“奋斗致富”不可能成功的故事。前一半,讲的是“奋斗致富”陷入困境;后一半,讲的是得到特权阶层人物的帮助而致富。

《蜗居》的前半部分是以郭海萍为中心展开的。郭海萍、苏淳是一对恋人,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,开始为买房奋斗。在郭海萍32岁的时候,他们不仅看不到买房的希望,还由于长期的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,两人的关系陷入危机。大学刚毕业的时候,郭海萍和苏淳跟许多年轻人一样怀着对未来的美好设想。这种设想总是大同小异,总是和房和车有关。为了攒钱买房,郭海萍精挑细选,找了一处石库门房子租住下来,月租金650元。她的理由是:“租房当然是越便宜越好,省下钱好买自己的房。”搬进一间10平方米、需要与其他五家共用厕所和厨房的石库门房子,这对恋人幻想几年后过上“海滨别墅、坐在沙滩椅上晒太阳,孩子在旁边堆沙堡”的中产阶级上层的家庭生活。跟多数年轻人一样,在现实生活中,他们大概既没见过海滨别墅,也不认识拥有海滨别墅的人。

肥皂泡一样的幻想很快消散,不再被提起,郭海萍开始为现实的可能的家奋斗。在这间石库门房子里,她结了婚,生了女儿,人生大事都在这10平方米屋檐下完成了。只有买房的事遥遥无期。“五年的血泪路走下来,她发现,攒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房子涨价的速度,而且距离越来越远。再等下去,也许到入土的那一天,海萍还是住在这10平方米的房子里。如果这幢古老的石库门房子不拆的话,她会一直租下去,一直节衣缩食,一直凑不够房钱,一直跟其他五家共用二楼半的那个小厕所,一直为多摊了几块钱的水费而怄气。也许到最后,就跟二楼的老李家一样,祖孙三代共住一间。放个屁声音大点儿三楼的楼板都震颤。”

这时郭海萍已经三十出头。按照剧情,苏淳似乎是她大学同学,应该差不多年龄。苏淳是一个老实、本分的技术人员,毕业若干年也没有升职。这一对夫妻都是很普通的白领。靠着夫妻两人自己,还要养女儿,这样的收入水平在上海买商品房没什么希望。他们太普通了。上海房价之高、人才竞争之激烈,决定了他们在上海的生活前景黯淡。

但是,谁规定普通人不能对上海的房子有欲望呢?郭海萍夫妻在上海普通白领中是很有代表性的。郭海萍在上海买房、成为上海人的愿望,是许多普通白领的愿望。要说有什么不同,就是她买房的欲望更强烈、更坚定,她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比别人更不惜力气、更能吃苦。在郭海萍的“个人奋斗”史中,她使出了浑身解数。她的节衣缩食的努力,几乎超出一般人的想象。

“节流”方面,海萍调动自己所有的智慧;在“开源”方面,她也使用了各种招数:买彩票、“啃老”有一阵,习惯了抠钱的海萍开始花钱买彩票,满脑子都是500万在飘。她对苏淳振振有辞:“废纸?这是花10块买希望。买希望你懂不懂?你现在到哪里去筹集装修的钱,家具的钱?万一中了,不都解决了?”海萍于是开始亢奋六天、沮丧一天的周期。跟多数人一样,她的彩票梦以失望告终。苏淳最后的解决方法是瞒着妻子借了高利贷:年息10%。使她彻底对这个男人失望了,两人的婚姻陷入危机。

海藻大学毕业后,在姐姐家里打地铺借住了半年,找到工作才搬出去。后来有了男朋友小贝,这一对恋人也开始一边租房子、一边攒钱买房。换了若干工作后,海藻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文案,在工作应酬中认识了副市长秘书宋思明。一个有钱、有权力、有地位的中年男人,喜欢上了海藻。郭海藻后来成了宋思明的情人。海藻和宋思明的关系的发展,与海萍买房有着很大的关系。海藻找小贝借钱,替姐夫还高利贷,小贝不同意。他觉得他和海藻的生活都要被押进海萍家了。如果今后海萍又有困难呢?又为别的事情闹离婚呢?他不能由着海藻把他们两人的生活搭进去。海藻主动跑到宋思明那里借钱去了。在这个城市里,宋思明是唯一一个既有能力、又愿意借给她钱的人。宋思明还为海萍介绍了一个美国人马克教汉语。在上了一次课后,因为海萍的英文太差了,两人沟通困难,马克决定中止上课,又是宋思明说服了他,告诉他这才有利于他学汉语。海萍于是保住了这个兼职,课越教越好,马克又帮她介绍了一个日本小孩跟着她学汉语。海萍为了下班后做兼职教汉语,开始拒绝公司加班的要求,不久后,为加班她与老板发生了冲突,面临被迫欠薪辞职的情况。又是通过宋思明,海藻帮海萍从多家医院弄来一堆体检报告,向公司提出休假养病,才“打赢”这一战,从公司拿了全部薪水辞职。由于海萍租住的石库门房子要拆迁,她需要另租一处,宋思明提供高档小区的公寓给她们夫妻免费住。为了赚外快,苏淳帮别的公司画图纸,无心泄露了公司机密,被关进了公安局,可能被判刑。又是宋思明用自己的关系,把他“捞”了出来。苏淳决定离开公司开网店卖书,又是宋思明招呼出版社的朋友,给了苏淳优惠价,帮助他的网店赚第一桶金。《蜗居》的后半部分,就是海萍一次次地通过海藻得到宋思明的帮助,同时,海藻一步步地走近宋思明,直到她与小贝的关系终于结束,当上她自称的“职业二奶”。

如果说,《蜗居》的前半部分,讲的是郭海萍的“个人奋斗”如何不可能成功,它的后半部分,讲的是如何成功:得到一个特权阶层人物的帮助。前后两部分,都是反“个人奋斗”的。因为妹妹当了“小三”,海萍终于买了房子。尽管海萍的房子远离上海市中心,远到让她收到“江苏移动欢迎您”的短信,但她总算属于有房一族了。她和苏淳也有了自己的事业。海萍办起了“海萍中文学校”,苏淳经营网店。海萍的人生开始欣欣向荣。但这一切,都是因为有了宋思明的帮助。

《蜗居》的前半部和后半部各讲了一个反“个人奋斗”的故事。在结尾处,贪官得到惩罚、“小三”付出代价;在小城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的海萍姐妹的妈妈,评论海藻和宋思明不是“真爱”,海萍也受到了教育。但这一切维护正义、维护主流价值的努力,都太晚了。到这时,《蜗居》的情节已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相反的逻辑

(二)所谓“成功”

在小说中,宋思明就是一个有能力、有魅力的中年男人。在电视剧中,小说中“中等身材”、“精干”的宋思明,由身材高大的张嘉译出演。张嘉译把宋思明成功男人的一面演绎得很充分。

《蜗居》中,宋思明一次次“打败”小贝。宋的实力,又是以金钱和社会关系资源为后盾的。小贝带着海藻“穷开心”,他们的保留娱乐项目是绕着小区“行兼跑”,竞走、散步,不花钱地逛逛街。圣诞节晚上,海藻提议两人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,小贝劝她在家看碟。宋思明不仅带海藻去昂贵的高级餐馆,听说她每周和姐姐换衣服穿,就塞给她一厚叠的钱买衣服,又给她银行卡,说:“我知道这样很俗气。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的表现,就是让她过得好。”后来更是房子、车子。在剧情中,这些并不是宋思明赢得竞赛的原因。海藻最初在与小贝的“穷开心”中,也活得幸福、快乐。但是,当海藻遇到只有金钱才一能解决的问题,宋思明就越来越占据优势了。第一次,海藻需要借两万元帮助姐姐。小贝只是哄她开心,却拒绝借钱。宋思明发现她需要钱,主动说:“我这里有,你先拿去用。”第二次,海藻需要六万元帮姐姐还苏淳借的高利贷,小贝坚决拒绝借钱给海萍,宋思明说的是:“海藻,我觉得你借钱的理由很充分,非常打动我。请你允许我能有这样一个机会,帮你解决这个其实根本不算烦恼的问题。你要多少钱?”当海萍由于拒绝加班,面临被公司逼迫欠薪辞职的情况,苏淳劝她算了,小贝听海藻说了这件事后,也让海藻劝姐姐算了,宋思明听海藻说了以后,虽然也说算了,但毕竟应海藻的要求出了主意,让海藻找他的医生朋友,帮海萍弄到一堆医疗报告和长假单,“打败”海萍的老板。有着金钱、权力、地位作为后盾,宋思明在海藻、海萍姐妹眼中越来越有分量。海萍拿回公司的欠薪,非常解气,感叹道:“唉!可惜,你怎么不早点认识他?那我也不必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还被迫主动提出休假不拿薪水,只保留职位了。现在的社会,你不认识人,没有后台,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啊!”当苏淳因为无意中泄露公司机密,被关进公安局,并可能判刑时,又是宋思明动用关系“捞人”。海萍一次次地遇到困难,宋思明一次次慷慨相助,成为姐妹俩的“大靠山”。

小说中,宋思明的形象,不仅在陈寺福、沈律师、小贝、苏淳等其他男性的对比、陪衬、烘托中站立起来,还通过海藻、海萍两位女性的注视和评论,得到肯定和褒扬。这些对比、陪衬、烘托,以及海藻、海萍对他的评论,在电视剧中得到更感性的呈现。小说对海藻、海萍的“注视”的描写,电视剧倒不容易复制。例如,海藻有一次这样“看”宋思明。当时的情况是,海藻被老板陈寺福派到无锡出差,宋思明意外出现。(多浪漫。)宋思明帮海藻解决一件棘手的工作。(多骑士。)小说中有一个两人在咖啡馆、宋思明看资料的场景。“宋思明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,紧缩的眉头很有男人味。熨烫得笔挺的衬衣领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雅雅的蓝。海藻则一边喝咖啡,一边饶有兴趣地欣赏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性感。海萍第一次见到宋思明,小说是这样写的:“大清早,海萍送海藻到楼下,看宋思明开着那辆陆虎来了。宋思明下了车,并不意外地跟海萍打招呼。眼前的宋,中等身材,看起来精干得很,不像许多当官的那样脑满肠肥,油腔滑调,看着还挺稳重。”

“褒扬”宋思明的台词也很多。例如,海萍由于租住的石库门房子拆迁,需要另外租房子,宋思明拿出一串钥匙给海藻,海藻不可置信地问:“是不是任何时候我提的任何问题,你都有解决的办法?为什么你总能变出这些来?”结尾处,海萍与妈妈的交谈中,也说宋思明于他们家有恩。对海萍、海藻来说困难的事情,宋思明总是能迎刃而解,这使她们越来越崇拜宋思明。

《蜗居》小说和电视剧,既不有意识地去美化贪官,也不有意识地批判现实。它们都是“现实主义”,而不是“批判现实主义”。它们的无意识,反而提供了一种理解现实的方式,即大众文化解释现实的方式。它们是从大众而不是知识分子的眼睛看现实。

网络评论对宋思明的态度,与《蜗居》中海藻、海萍的态度是一致的。活跃在虚拟的网络社区中的,主要是70后、80后、90后的普通白领。这些人也正是大众文化的主要消费者,是中国的白领大众的主体。无论是小说和电视剧的叙述,还是网络评论中对宋思明的反应,体现的都是这个群体,“普通白领”,同时又是“城市市民”(海萍就是一个典型的小市民),想象贪官和解释现实的方式。宋思明成为这个时代的成功者的形象,说明这个群体尽管抱怨社会不公,但还是认同“不公”的现实的规则。

(三)宋思明的成功奥秘:交换

一次,宋思明要求陈寺福用他的宝马车陪一个港商在上海转转。陈寺福问有什么好处。宋思明说:“你呀!一看就不是个能成事的人。鼠目寸光。人干事情,不是图短平快的,也许你干十件事,只有一件有好处,但就那一件,说不定就够你用一生了。你做的时候,都要不求回报。有这个心态,你才能往高处走。”以上这些台词说明,宋思明的智慧,是资本的智慧,即怎样用“理性”获得利益,获得对自己最佳的结果。他对现实有着深切的理解,谙熟游戏规则,在这个世界游刃有余。他的成功奥秘是发现任何事物的“交换价值”,以权换钱,以权换权,建立起一个交换的关系网。

他的婚姻也具有交换价值。宋思明是一个有处女情结的男人,但是,当年,尽管他知道自己不是妻子的第一个男人,还是选择了忽略不计。他的妻子的父亲是当官的,是他的“向上的阶梯”。为了“向上的阶梯”,他忽略“细枝末节”。

宋思明的故事,体现是这样的选择:首先要“奋斗成功”,成功了就有一切,包括青春时错过的爱情,也可以寻回。他对海藻动心的一个原因,是海藻像他当年暗恋的初恋情人。宋思明对海藻说:“也许你可以换一种活法,不走你姐姐的路。本来,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多元化的世界,各种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。”他这是在向海藻伸出橄榄枝。

宋思明以婚姻为代价,交换来仕途上的捷径。海藻以放弃正常的婚姻为代价,交换来对姐姐的帮助和奢华的生活。海萍以妹妹为代价,交换来她的房子和事业的起点。宋思明当然不是一个追寻和实现“中国梦”的形象。他成功的奥秘,是发现“交换价值”。宋思明成为这个时代的成功者,被看作“理想恋人”、现代骑士和偶像,从是“功利理性”在这个时代的全面获胜。

二、拜金主义的财富金钱观

海萍和海藻都有着强烈的对物质的欲望。房子代表物质。为什么海藻与宋思明的关系总是由海萍遇到的麻烦推进呢?为什么海藻要为姐姐买房的欲望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?小贝不借钱给海萍是理性的。海藻却要搭上她自己的生活,对海萍是“连命都可以给的。”这是因为,她们就是同一个女人的一分为二。海萍和海藻都是欲望的载体。欲望在海萍那里受挫,就在海藻这里寻找实现的途径。

“拜金”是基于人的生物本能。人面对死亡的事实,都有保存身体的本能,就会追求物质,需要物质带来的安全感,而且,物的“无限”占有对应的是“不死”,因为“死”意味着舍弃一切。“中国梦”首先是物质富裕的梦,不管是在国家还是在个人的层面。它在个人层面上是“个人奋斗”。但是,对一个普通白领来说,“个人奋斗”的目标是过上富裕的生活。通过自己的智慧、能力和努力奋斗去获得物质财富,这就是“自我实现”。

在海萍那里,“奋斗致富”的梦似乎已没有实现的可能,只为创业成功的“意外”留下那么一点空间;在海藻这里,她当上“小三”,直接拥有物质,“自我实现”被放弃了。一个普通白领,通过自己的努力满足物质欲望的道路,被表现得那么艰难,很多网友对海藻的同情就容易理解了。许多网友说:“能傍上宋思明那样的,已经很不错了”。

“拜金”是资本的逻辑。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、唯“利”是图。“拜金”占领人们的价值领域,是因为资本在社会生活中取得了统治地位。现在,“拜金”已是非公开的公开价值,非主流的主流价值。“拜金”不是坏事,是人的本能,但人还是需要更高尚一点的自我理解和追求,因此认同 “个人奋斗”,认同“中国梦”的价值。

“拜金”的公开表达,意味着“中国梦”的失灵。“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,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”,征婚节目“非诚勿扰”的一位女嘉宾马诺说的这句话,就是“拜金”的一次公开表达。李银河在一篇文章中谈到这件事。她说,美国人也拜金,但不这样公开表达。在美国,“虽然在现实当中,婚姻大多是门当户对的,但是至少被讴歌的全都是爱情至上的,反对拜金的。不管心里怎样想,他们也一定会说:我宁肯在自行车上笑也不愿在宝马车上哭。不是说他们一定比我们更不拜金,但是他们至少认为,拜金是可耻的、俗气的。谁也不肯把自己的阴暗心理暴露出来,像咱们那位大鸣大放的傻姑娘那样。”“很多人对这位傻姑娘的看法都只是觉得她太实诚了,说出了大实话,而不是觉得她太俗气,因为大家从心底里认为拜金没有什么不对,很现实,很正当,不这样说、不这样做的人倒是虚伪的。”

海藻的“拜金”,以及许多关于《蜗居》的网络评论表达的“拜金”,是由于一些人的“中国梦”褪色了,对“奋斗致富”的信心在减弱。就像海萍的故事所传达的:靠个人的努力致富太艰难,获得特权阶层人物的帮助才一能成功。一个普通白领的“中国梦”,是相信通过个人的能力和努力,可以过上好的生活,可以获得物质财富。“奋斗致富”的信心减弱,对物质的欲望却不会消失。于是,就有更多的“拜金”的公开表达。

海萍为什么要留在上海?为什么总有各种各样的海萍们选择留在上海?在电视剧的开头部分,海萍对海藻说,上海吸引她的,是“伊势丹,博物馆,明珠塔”这些,她老家的小城没有;是“上海的奋斗的气质”,“逼着你不断学习、不断进步”。“伊势丹,博物馆,明珠塔”,是现代物质文明的象征。像上海这样的大都市,它的物质的丰饶,它的繁华,它包容的机会,它的现代气质,唤醒像海萍这样的普通人的“中国梦”,激起他们的奋斗的欲望。相比一个小城可能提供的悠闲和安逸,“逼着你不断学习、不断进步”的生活状态,似乎更有生气,更有吸引力。

海萍为什么要买房?为什么普通人的“中国梦”,总是包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?海萍说“做人要做城里人”。也许,没有一个户口、一套自己的房子,她就无法感觉到自己是城里人,而只是城市的漂泊者。在大城市买房的压力,压得海萍透不过气来。海萍为了心中被唤起的“中国梦”留在上海;无力买房,又让她的“中国梦”黯然并几乎要破灭。她的目标是自己的“城市化”,现实却使她“底层化”了。一个月3500元的工资,与大部分农民工的工资并没有太大差距。2010年4月辽宁上演的话剧版《蜗居》中,海萍放弃了对房子的追寻。这是她迫于生存无奈的伤感的选择。

海萍租房也可以在上海生活。她一定要买房,是希望在这个城市拥有资产。拥有一个上海的户口,就成为“上海人”;拥有一套上海的房子,“上海人”的位置就更稳固。中国的发展是不平衡的。在最优先发展、现代文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上海,拥有自己的资产,成为一个稳定的、而不是漂泊的上海人,实际上是为了在漫长的城市化进程中,为自己争得一个较有利的位置,而不是被历史的潮流扔在后面。海萍希望在中国的城市化的前沿,让自己“城市化,海萍的“中国梦”,其实是一个普通白领的“城市化”之梦。“中国梦”的危机,是由于他们的“城市化”梦想在现实中受挫。“中国梦”的危机,是对普通白领追求“城市化”、却被“底层化”的生存处境和社会心态的概括。

三、在金钱社会中的挣扎的物质化爱情婚姻观

2010年初,腾讯公司女性频道一则关于《蜗居》的调查有一题:“如果可以,你想要复制《蜗居》里哪一份爱情。”共216533人投票,其中,50.75%的人选择了海藻和宋思明,而选择海藻和小贝的仅有32.85%,11.1%选择了海萍和苏淳。在宋思明、小贝、苏淳这三个男性形象中,只有宋思明是最接近这个时代的“成功”标准的。在小贝、苏淳这些普通白领艰辛挣扎的世界,宋思明却游刃有余。海萍、海藻遇到的难题,小贝和苏淳无能为力,宋思明却像一个现代骑士一般,毫不费力地帮姐妹俩一一解决。海萍的问题总是跟钱有关,宋思明却说:“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,就不是大问题。”当海萍遇到的问题不是钱能解决,宋思明也能动用他的关系解决。一条网络评论说,海藻就应该离开小贝,像小贝这样只会省钱,下了班就会看球、打游戏的男人,肯定没出息,跟着他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。在这个“拜金”已成为非公开的公开价值的时代,小贝、苏淳都没有表现出赚钱的能力和潜质。在宋思明的强者风度的对照之下,小贝是一个用心、认真地爱着海藻的男朋友的形象,最多是令人同情,而苏淳不断被海萍埋怨却只有无奈,几乎是有点窝囊了。

爱情往往是一个隐喻。谁是爱情竞赛中的成功者,往往说明社会认同什么。在宋思明和小贝之间的爱情竞赛中,宋思明是强者、成功者,小贝是弱者、失败者。

(一)物质化的婚姻观

《蜗居》中,姐姐郭海萍因多年不能和女儿团聚,只能和老公蜗居在一个仅10平方米的房子里而 经常向老公河东狮吼,说他没本事、窝囊。 她曾对妹妹说:“你以为我愿意欺负他啊! 他要像个男人,我也想把他当菩萨供着! 他就是条猪大肠,拽都拽不起。 人家天天向上,他天天向下! 人活着总要有点奔头吧! 我和女儿这辈子还得靠他呢!他这样,能靠上吗?我真是自己套了个死扣往里钻! ”

这段台词所隐含的一种当代国民的价值观,即在这个物欲横飞的现代社会,男人就应该是家庭的经济支柱,是一个家庭的物质保障。而一个男人若想和一个女人在一起,就应当给她安全感:一是要有钱,让女人不必担心自己的未来;二是要买房子,这也至少会感觉有了着落。这样的才像男人。 ”这段话后来被奉为该剧中的经典台词,恐怕在于它道出了现时很多女人的心声。

但是这又都在说明什么呢?说明千百年来,男女的不平等及不同的角色分工观念已经根深蒂固。即使是现代社会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,即使是在当代女性在社会上占有一席之地后,他们的心里依然梦想着能在经济上依靠自己的男人,理所当然的认为男人比女人更应该为家庭提供物质保障,否则就“不像男人”。 现代女性一方面希望独立平等,另一方面又热切地期望由男方来承担买房子的事,这实际上是不公平的。 事实上,男性在经济上的强势必然导致女性在其他方面的弱势,进而导致女性对自己依附地位的认同。

(二)对“二奶”的宽容和接受

海藻在与深爱着自己并准备与之结婚的男友同居共枕的情况下,又当了宋思明的地下情人并逐步发展为 “二奶”,这是电视剧和小说引人注意的焦点之一。按照传统的道德标准,海藻是要受到双重谴责的:一是即便她独身一人,也不应当与已婚男人偷情,当人家的“二奶”; 二是她她背叛了深爱她的男友,辜负了男友对她的一片痴情。 这样的女子在传统道德观的审视下原本如过街老鼠,被认为是不知廉耻、罪无可赦的。

《蜗居》中,海藻无论在身体上还是情感上对小贝的背叛,从剧情和剧中人物的态度上来看,大家似乎并没过多地指责海藻,而是为她的背叛做出各种合理的解释,并试图理解她。比如她再次去找宋思明是为了帮助姐姐还清高利贷。还有她的姐姐,当她知道了这件事后,虽然表面上警告海藻,却并没有严厉的责骂她,而是以一种宽容理解的态度去劝说海藻,这其实就是对海藻行为的一种理解与纵容。再比如说小贝,当他知道了海藻背叛他,深受打击,但他却没有选择分手而是原谅了她,继续和海藻一起生活,继续疼爱海藻,如此的宽容度超乎了传统道德伦理的想象,这导致了在最后真的分手时,海藻觉得并不欠小贝什么了。

在整部剧中,只有宋思明的夫人对海藻进行过两次严厉的斥责。虽然海藻的母亲在得知海藻怀了宋思明的孩子自责没有教育好海藻,但到底也还是宽容了她。由此可见,现代社会对于“二奶”、“婚外情 ”、“情感的背叛 ”等现象 ,似乎开始表现出一定的宽容, 尽管在道德层面上还是在谴责、在批判,但情感层面上却已经表现出很大程度的理解和宽容,甚至可以说是放纵。

艺术来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。《蜗居》中所反映的当代社会人们的价值观是社会中早已存在的,它的存在并不是受电视剧的影响,而这种价值观是当下社会的刺。在这个到处充满了欲望、诱惑和物质的时代里,我们很难坚守纯粹的道德观,因为这个社会永远都会存在这灰色地带。但是我们还是要努力去坚守人性的纯洁和美好,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生活态度,尽量让灰色变的白一些,而不是逐渐沦为黑色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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